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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检报告上那一行常常这样写：空腹血糖 6.3，后面跟一个向上的箭头，或者干脆什么标记都没有。问医生，回答往往是"还不到糖尿病"。回家照旧吃喝，明年再体检，数字又高了一点。

这个区间在门诊里最容易被两种方式处理掉：不当事，或者过度紧张。它其实是一段有时限的窗口，有一项在中国做了三十年的研究，把这段时间用来做什么、能换回什么，算得很清楚。

6.3 落在哪一档

空腹血糖的分档是这样的：3.9 到 6.0 属于正常，6.1 到 6.9 叫空腹血糖受损，达到或超过 7.0 才进入糖尿病的诊断区间。

除了空腹这一个数，还有另一条线：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喝糖水后 2 小时，7.8 到 11.0 叫糖耐量减低，11.1 及以上是糖尿病。空腹血糖受损和糖耐量减低这两种情况，统称糖尿病前期。

所以 6.3 这个数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。有人空腹刚过 6.1，糖水试验 2 小时已经到 10.5；也有人空腹 6.5，餐后处理得还不错。这两种人在报告上看起来差不多，后面几年的走向差得远。中国 2 型糖尿病防治指南 2020 年版把糖化血红蛋白也纳入诊断标准，6.5% 及以上可以诊断糖尿病，这个指标反映的是近两三个月的平均水平，不受当天早饭和睡眠的影响。

查出空腹 6.1 到 6.9，值得再加两项：糖水试验的 2 小时血糖，和糖化血红蛋白。

为什么先动的是空腹这个数

空腹血糖和餐后血糖反映的是两段不同的过程。

空腹的时候，血里的糖主要来自肝脏。一夜没进食，肝脏把储存的糖原分解，再把乳酸、氨基酸转换成葡萄糖送进血里，维持大脑够用。胰岛素的任务之一是踩住这个输出。当肝脏对胰岛素的反应变差，这脚刹车踩不实，一夜过后血里的糖就比原来高一点，早上抽血正好抓到这个数。

餐后那两个小时考的是另一项能力：肌肉能不能把糖搬进去。一顿饭吃完，葡萄糖大量涌进血里，胰岛素要在头半小时内快速释放一批，通知肌肉和脂肪把糖收走。这个早期分泌相一旦变慢，餐后的峰就压不下来。

两条通路对应两种早期表现，这也是为什么只测空腹会漏人。

接下来是代偿这一步。胰岛素抵抗出现后，胰岛 β 细胞并不是立刻投降，它先加班：分泌量成倍上去，把血糖维持在看起来还行的范围。这段时间可以持续好几年，人没有任何感觉。等 β 细胞的功能被长期高负荷耗掉一部分，分泌跟不上需求，血糖才明显上台阶。报告上从 5.8 变成 6.3，往前推可能已经代偿了好几年。

这解释了糖尿病前期为什么值得动手：这时候 β 细胞还有存量，减轻它的负担还来得及。

大庆那 577 个人，跟了三十年

1986 年，大庆市 33 家诊所被随机分组，577 名糖耐量减低的成年人进入研究。对照组照常看病，另外三组分别做饮食干预、运动干预、饮食加运动，干预只做 6 年，然后就停了。研究者把这些人一直跟到 30 年，576 人里有 540 人完成了结局评估，占 94%。

干预停了二十多年，差别还在：

后面几行更要紧。糖尿病推迟四年，如果只是诊断书晚开几年，意义有限；但眼底、肾脏、心脑血管的事件也跟着少了，最后落到平均寿命上多出 1.44 年。血糖高的那些年本身在消耗血管，推迟发病，等于少了几年这样的消耗。

也要看清这项研究的对象：入组的是糖耐量减低的人，用的是糖水试验筛出来的。空腹 6.3 而糖水试验正常的人，不完全等同于这批人。

做什么、做到什么程度

美国那项糖尿病预防计划试验把干预的剂量写得很具体。3,234 名空腹和餐后血糖都偏高的人随机分三组：安慰剂、二甲双胍每天两次各 850 mg、生活方式干预。生活方式组的目标只有两条：减掉至少 7% 的体重，每周至少 150 分钟体力活动。平均随访 2.8 年。

糖尿病的发病率，按每 100 人年计算：

生活方式组的效果明显好过吃药那一组。换成门诊里更好理解的说法：三年内每 6.9 个人参加生活方式干预，就能少一个人得糖尿病。

这两条目标对中老年人来说不算苛刻。七十公斤的人减 5 公斤左右就到 7%；每周 150 分钟摊到每天，是二十多分钟的快走，饭后走也算。研究里用的就是这类普通活动，不是健身房里的高强度训练。

膝关节不好的人不用勉强快走，骑固定自行车、在泳池里走、坐着做上肢和核心的动作，累计时间一样算数。真正难的是坚持，所以把活动绑在已有的习惯上更容易做到：晚饭后下楼走一圈，买菜走着去，接送孙辈的路自己走一段。

吃这一边，改动最大的那一口通常是主食。白米饭、白馒头、白粥升糖快，把其中一部分换成杂粮饭、燕麦、豆类，同样一碗下去，餐后那个峰会平一些。换主食对空腹血糖的影响不如对餐后明显，但两个数最终是连着的。

血糖高的那些年，身体在承受什么

有人会问：既然还没到 7.0，为什么不能等到真得了糖尿病再说。

问题出在血管。长期偏高的血糖会持续作用在小血管的内皮上，视网膜、肾小球、周围神经这几处的微血管最先受累，这个过程是累积的，从血糖开始超标那天就在走，不等诊断成立才启动。大血管那一侧，糖代谢异常常常和高血压、血脂异常、腹型肥胖同时出现，心脑血管事件的风险是几项一起推高的。

大庆研究里微血管并发症的风险比 0.65、心血管事件 0.74，正好对应这两条路径。干预的那 6 年压低的不只是一个血糖数字，还有这些年累积的暴露量。

查出 6.3 之后的顺序

复查这一项值得单说。空腹血糖受前一晚的饮食、睡眠、感冒发烧、剧烈运动影响，一次偏高不能定性。抽血前要求空腹 8 到 10 小时，前一天不要熬夜，不要在抽血当天早上喝糖水或运动后再抽。

另外几个数要一并查：血压、血脂、腰围、肝功能和尿酸。糖代谢异常很少单独出现，它常和这些指标一起走，心血管风险是几项叠加出来的。

什么时候会考虑吃药

糖尿病前期的一线处理是生活方式，这一点在指南里没有争议。二甲双胍在上面那项试验里也确实有效，降低 31%，但它是否用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，医生要看年龄、体重指数、有没有合并症、女性有没有妊娠期糖尿病史等因素，并不是所有糖尿病前期的人都需要吃。

还有一点：吃上药不等于可以不管生活方式。那项试验里效果最好的组是只做生活方式干预的那一组。

不能推出什么

大庆研究的干预是在有组织的诊所体系下做的，有定期随访和指导，效果不能直接搬到自己在家随便试一段的情形上。

它也没有回答空腹血糖单独偏高、糖水试验正常的人能得到多少好处。入组标准是糖耐量减低，两者不是同一群人。

寿命延长 1.44 年是这批人 30 年的平均结果，置信区间从 0.20 到 2.68，下限贴着 0。它说明方向是对的，不代表任何一个人一定能多活这么多。

至于二甲双胍那一组的 31%，是在平均年龄 51 岁、体重指数 34.0 的人群里得到的。中国的糖尿病前期人群体型普遍没有这么胖，数字不能照搬。

参考来源

• Gong Q, Zhang P, Wang J, et al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19 (Da Qing 30-year)
• Knowler WC, Barrett-Connor E, Fowler SE, et al. N Engl J Med 2002 (DPP)
•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，中国 2 型糖尿病防治指南（2020 年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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